


管管
定居伦敦与北京的跨媒介艺术家,创作横跨当代首饰、雕塑、装置、行为及材料研究等领域。她以花丝、编织、民间传统及物质文化为主要创作语言,探讨女性身体、记忆、身份与文明之间的关系。其创作扎根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,同时回应当代艺术议题,将传统工艺重新诠释为一种持续生长的叙事方式,而非静止的历史技艺。
艺术家管管的艺术世界里,花丝不再是传统工艺的代名词,而是一种可以记录、传递、生成意义的活的语言。
过去十年,管管的创作始终围绕身体、记忆与文化身份展开。奶奶的鞋垫、拉成丝的黄金、田野里的麦秆——这些看似寻常的物象,在她的手中被赋予新的生命。然而,真正促使她完成艺术观念蜕变的,是近一年半经历的“痛苦真空”。
“我不再回答Why,我开始用作品回答What is art?”管管坦言,如同Louise Bourgeois不再解释蜘蛛,而是谈论“Memory is architecture”,她也超越了工艺的边界,让花丝进入当代艺术的语境,讨论女性、迁徙、殖民、身体与文明的宏大命题。

在管管看来,创作不是“应用”技术,而是让材料在重复动作中“生长”出新的意义。花丝的“缓慢”拒绝时代的速朽,每一次拉丝、编织、焊接,都是让时间一寸一寸地留在物质里。她将梦境、记忆与生活观察视为“另一种经验”,作品不是时间的容器,而是“时间的种子”——今天种下,五十年后在他人的身体里长成森林。
“编织不是一种工艺,编织本身就是人类最早理解世界的方法。”管管的艺术追问最终归结于一个朴素而深刻的命题:人类为什么总是试图把那些会消失的东西,编织成不会消失的形状?在她的手中,花丝不再是饰物,而是一种对抗遗忘、重建秩序的语言,一种关于文明、身体与记忆的永恒编织。
Q-北京青年周刊
A-管管
Q 你怎么看你的创作与时间的关联?
A 我想打破传统花丝的边界,把花丝从一种工艺重新变成一种语言。为什么是语言?因为语言有三个功能。第一是记录,文字记录历史。花丝也记录历史,只是它记录的不是事件,而是不同时代的文化符号,和当时文明的起源,生产者和需求者之间的关系。比如奶奶的鞋垫,比如女人缝衣服,比如祭祀,比如首饰和器皿,它们都在记录一个文明。第二是传递,语言会传播,花丝也会传播。一件花丝工艺的首饰,可以跨越几百年;一双鞋垫,可以跨越三代人;黄金可以再被熔化,重新赋予意义,它们一直在传递。第三是生成。语言不会只是表达,语言会创造新的思想。而我的作品中,花丝想传递的不是为了复制传统。它进入当代艺术以后,开始生成新的意义。它开始讨论:女性、迁徙、殖民、身体、身份、时间、文化、文明。所以,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一句话是,我后来意识到,花丝真正珍贵的地方,不在于它是一种传统工艺,而在于它拥有语言的一切属性。它能够记录、传递、重构人与文明之间的关系。因此,我开始把它理解为一种关于文明、身体与记忆的语言。
这一年半的经历,让我真正去实践出来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:留存(Preservation)。为什么文明会发明编织?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留,花不能留下,可以编织和刺绣出来;祖母不能永远陪伴,可以把爱缝进鞋垫;身体会衰老,可以把它变成雕塑;语言会消失,可以变成工艺;记忆会模糊,可以做成作品成为回忆。为什么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文明,都选择了“编织”而不是“雕刻”,作为最早理解世界的方式?蜘蛛织网,鸟筑巢,人类编篮子、织布、结绳记事和去生存。在文字出现之前,人类就已经开始编织。
也许,编织不是一种工艺,编织本身就是人类最早理解世界的方法。
所以每当我的展览成立,那么我的花丝,就不再只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艺,而是在回答和追问一个更大的、属于管管自己的艺术命题:人类为什么总是试图把那些会消失的东西,编织成不会消失的形状。
Q 你提到“重新诠释为一种持续生长的叙事方式”,能否以一件具体作品为例,讲一讲花丝如何在创作中“生长”出新的意义?
A 人在有限生命里,为什么仍然选择创造艺术,这是人类面对消失时,建立秩序的一种方式。“应用”意味着一种技术。好像先有思想,再把花丝放进去。但我的创作恰恰相反。很多时候,是现实的经历让我创造出作品,是材料改变了我的思考。我一直觉得,一件真正的作品不是被设计出来的,而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生长出来的。花丝最大的特点不是精细和繁琐的纹理,而是缓慢,它拒绝速度,也拒绝一次性完成。所以,当我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时候,变化的不只是材料,还有我自己。艺术不是证明一个答案。艺术,是不断让问题继续生长。
我曾经相信艺术是一种燃烧,现在我仍然相信。但经历过极致的混乱和痛苦,我更清楚,真正的燃烧不是把自己献祭掉,而是在混乱、误解、背叛和失序之后,仍然能够重新建立一种秩序,而材料要回到人的生命经验里,才会真正活过来。任何材料,无论是黄金、花丝、和田玉,还是稻草、鞋垫、旧的老物件,只有当它重新进入人的身体、记忆、情感和时代处境时,它才不只是材料,而成为一种活着的语言。
Q 梦境、记忆、生活观察,都是你的灵感来源。这些稍纵即逝的时间碎片,你是如何将它们捕捉并“封印”进一件具体的作品中的?
A 我曾经把梦作为是身体持续性的工作,是我的神经元在夜晚偷偷整理白天没有来得及安放的东西。记忆也是真的。现实都是真实的,它们共同组成我的经验,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停留在身体里。我曾经的作品梦的解析系列,我觉得它们是未完成的意义,那些作品不是封印事件。它是在事件发生时,我的世界是怎样改变的。梦醒来后,我的世界发生了什么?所以我通过作品记录,在梦之后还剩下什么。对我来说创作不是把时间封印起来,把经验记录下来,它们是重新组织经验,制造一种延迟发芽。今天一粒种子,五十年以后在另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长成一片森林。创作不是时间的容器,创作是时间的种子,因为容器是负责保存,而种子负责未来。梦境、记忆和生活观察,它们只是进入我的身体,然后在那里停留很久,有的停留一年,有的停留十年,直到有一天它们彼此发生关系,然后梦和现实开始互相解释,经验之间开始编织。它们彼此发生关系,作品才真正开始出现。我从来不是把梦变成作品,而是让那些原本没有身体的经验,重新拥有一种可以被触摸的身体。因为只靠记忆,在有限的生命中是一种很弱的东西。它依赖我们的大脑和身体,依赖时间没有把我们的肉身磨损,所以记忆一定会褪色,这是生命的物理规律。可是创作和作品或许不会,它们可以翻译成未来还可以继续工作的结构。
Q 能否描述一个你典型的工作日或工作状态?你是这样利用和使用时间的?
A 我不太擅长把自己的工作日理解成一种效率管理。对我来说,创作不是“使用时间”,而是让时间进入身体、进入材料,最后进入作品。一个典型的工作日里,我很长时间都处在重复动作中:拉丝、编织、整理材料、焊接、修补、记录、重新观看。很多时候,一整天过去,作品在视觉上可能只前进了一点点,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一天没有发生什么。因为对编织的动作来说,真正重要的不是速度,而是每一个动作都不能被跳过。它要求身体一遍一遍进入同一个秩序里,也要求人接受缓慢。在这个时代,很多东西都被要求快速生产、快速表达、快速被理解。但我的工作状态恰恰相反,我需要长时间地坐在那里,让身体回到一个非常古老的节奏里。那种节奏接近编织、耕种、缝纫、祭祀,也接近人类最早理解世界的方式。所以如果要描述我的工作状态,我觉得它不是“高效”,而是“持续”。我每天做的事情,表面上是在编织金属、稻草、身体和记忆;但更深处,其实是在修行一件事如何在一个不断加速的时代里,仍然把时间一寸一寸地留在物质里。
文 张娜
编辑 韩哈哈
图片提供 受访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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